二舅
笔直的田埂上,三舅跟着二舅,我跟着三舅,奔跑跳跃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。那些影子是多么地快乐。
我小时候在姥姥家住过一年。姥姥的村子很大,大队部就设在村子中心。不像我的村子,很小,要跟四五个村共用一个大队部,设在四五里地外的空旷地带上。
我有四个舅舅。大舅年轻时是赤脚医生,在大队部的卫生室上班,不用下地,照样拿工分。那时候有部电影叫《红雨》,歌颂一位赤脚医生,男主角身着白衬衫,背着带红十字的药箱。那就是我大舅的样子,我因此得意了很久。大舅长得帅,爱照相,墙上玻璃相框里挂着许多他的照片。那时候没有彩色照片,他自己把黑白照片涂成彩色,可见是个极爱美的人。后来卫生室散了,他在家里开了几年药铺。木头柜台擦得发亮,上头摆着许多玻璃瓶,瓶里的药片红的白的黄的,整整齐齐码着。再后来药铺也没了,他也只得种地,搞大棚种蔬菜。我跟大舅年岁差得多,拿他当真正的长辈看。记忆中他身上总飘着碘酒味,薄薄的,多年不散。
二舅比我大五岁,三舅大我两岁。因为年龄相近,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,我跟他们没大没小,像同龄的玩伴。农村的孩子跟大人一样,有干不完的农活。那时家里的猪和羊,全靠孩子们放学后割草来喂。放学回家第一件事,书包往墙上一甩,背起草筐就出门。二舅认识每一种草,哪些猪爱吃,哪些羊爱吃,门儿清。他指哪我割哪,从不割错。笔直的田埂上,三舅跟着二舅,我跟着三舅,奔跑跳跃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。那些影子是多么地快乐。
割完草回来,我们要去推磨。姥姥家开着豆腐坊,我们小孩子也参与其中,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。我们负责用那盘大石磨把干豆子碾碎,以便泡软了磨成豆浆。那盘石磨安在室外,很大,一根长长的木棍做推杆,经年使用,磨得油亮。我和二舅三舅并排站在推杆上,二舅挨着石磨,负责把豆子一勺一勺喂进石磨的洞里,他一声令下,我和三舅拼命地推,石磨便呼呼地转动起来,一圈一圈,从傍晚推到天擦黑。晚霞映在天上,那时的农村虽然贫穷,印象中却很美。
掌灯了,我们换到室内去“逛”磨子——那是我们的土话,不知道“逛”字该怎么写。这盘石磨架在一口大锅上,负责把泡了一天一夜的碎豆子磨成豆浆,石磨上头有木制的连杆装置,推杆来回做直线运动,带动石磨转。二舅依然掌管技术要求最高的环节——往磨眼里加料。我和三舅是动力,一来一往,一来一往,豆浆要磨两遍才够细。
刚磨好的生豆浆上头浮着一层泡沫,二舅用烧滚的猪油浇上去,泡沫便嗤嗤地消了。我想,这是姥爷豆腐好吃的诀窍之一。姥爷做的是浆水豆腐,不用石膏,全靠一种自然发酵的引子来点。前几年,有人把这种工艺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世道在变,本来随处可见的手艺,如今要靠“遗产”二字来护着了。
吃过晚饭,我们还要把磨好的豆浆过滤到锅里,才能去睡觉。接下来的豆腐坊由姥爷接管。他半夜烧火,熬好豆浆,点成豆腐。我们起床后就能喝到滚烫的豆浆,吃到刚点好的嫩豆腐。我们去上学,姥爷便推着独轮车,敲着木头梆子,沿街叫卖豆腐。
那时候二舅才十三四岁,已经能分担很多农活和家务了。
所有的农活里头,我最爱跟他们去采桑叶。姥姥养蚕。蚕养在簸箩里,白花花一片,蠕蠕地动。我怕那些白虫子,不敢靠近。但采桑叶我爱去。桑树种在河对岸。那是一条细河,旱季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,我们小孩子一蹦就过去了。雨季涨了水,便脱了衣服举在头顶游过去。一只手划水,另一只手把衣服举出水面,衣服不会湿。采完桑叶不急着回家。把筐和衣服搁在岸边,再跳回水里玩一阵。河水清澈见底,二舅会憋一口气扎进水底,两手在石头缝里摸索。摸上来时,手里攥着一条鱼,尾巴还在甩。运气好了,能摸上三四条,晚饭便有鱼汤,汤是白的,撒一把葱花,热气腾腾,是农村难得的一顿牙祭。回来的路上,有时能摘到香瓜或野果,就站在田埂上吃了。那点甜,现在还记得。
二舅手巧。
我们那里不长竹子。他用枯了的向日葵秆做玩具。秆晒干之后,芯子软得像泡沫,细木棍一捅就出来了,留下一截光洁的空管。用这个能做滋水枪,钻几个眼还能吹出调子,不成曲,却很好玩儿。他还会用废自行车链条做火柴枪,装上火药,扳机一扣,“啪”地一响,白烟散开,硫磺味很冲。
我和三舅崇拜他。他走到哪,我们跟到哪。他做得最好的,是陀螺。儿时冬天的冰面上,一个孩子最得意的事,是陀螺比别人的大,转得比别人快、比别人稳。削陀螺要选老枣木或槐木,要沉,要硬。二舅先把木头锯成一截,掂一掂,才蹲到地上动镰刀。镰刀磨得亮,一刀下去,木屑一卷一卷落下来,淡黄色的,带着木头清苦的气息。他削出一个浑圆的脑袋,手摸一摸,再修几刀,再摸,底部削尖,用烧红的铁条烫一个小窝,青烟丝丝起来,木头的焦香混着铁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最后嵌一粒钢珠进去。钢珠从废轴承上敲下来,亮晶晶的,嵌在木头里,像一颗冷静的小眼睛。冬天池塘结冰。我们把陀螺带到冰上。鞭子用旧布条编,抽起来又韧又响。陀螺在冰上转,钢珠擦着冰面,细细的,颤颤的,像一只小虫子在远处草窠里叫,要凝神才听得见。你不停地抽,它就不停地转。转到后来看不出颜色,只剩一个灰白的影子,稳稳当当立在冰上,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。我的陀螺最大,最沉,转得最久。往冰上一摆,别人的都矮半截。一鞭子抽下去,它站起来,越转越快。别人的都歪倒了,它还在转。那种得意,是实实在在的。五十年以后,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灰白的影子在冰上转。
二舅先长大。
他初中毕业那年,赶上村里招民兵,报了名,隔三差五有训练。他时常带回来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,是真家伙。我趁他不注意,偷偷摸过去。枪身比我想的要沉,木头枪托摸上去是温的,金属的部分凉津津的,有铁和油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我试着拉开枪栓,枪栓很沉,我力气不够,便把枪立在地上,枪托抵着地,两只手握住拉柄往下压。“咔嗒”一声,枪栓拉开了,复进簧绷着。我扣动扳机,“啪”地一记空响,击针撞上去,那声音清亮,干脆。我爱上了那个声音,一遍一遍地拉枪栓、扣扳机。二舅回来了,脸色一变,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把枪从我手里接过去,皱着眉说:“别瞎摆弄,弄坏了怎么办。”他翻来覆去检查,手指摸过枪身每一处棱角,像抚摸一件珍重的东西。那支枪被他擦得油亮,枪膛里没有一丝锈迹。那季民兵训练,他射击比赛得了第一名,奖状用枣树的长刺钉在土坯墙上,挂了好久。
民兵训练结束,他被派去农场开了一阵拖拉机,他上手很快,做得有模有样。可惜没多久,农村包产到户,地分了,农场也散了。那时候农村年轻人只有种地这一条出路,他不甘心,在村里转悠了一阵,后来拜了本村一个老木匠为师,学木工。作了三年学徒,出师后去了东北,到了吉林四平,靠一把刨子一把锯,在那里站住了脚,娶了妻,有了孩子。
我也去了重庆上大学。从那以后,跟二舅见面便少了。
二舅是个手艺人,没大富大贵,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。我想像中,他的生活伴随着刨花和木屑的气味,应该跟小时候削陀螺时是一样的——只是那时候削出来的是孩子的欢喜,后来刨出的是房梁和屋椽,是别人家过日子的骨架,更是自己一家三口的衣食保障。
日子过得快。转眼间他的儿子上完学,在北京有了工作。那会儿我也住在北京,非常高兴地接待了刚进京的表弟,请他吃了北京烤鸭。表弟能干,不消几年便在北京立住了脚。
都往好处走了。
他却在五十二岁那年,心梗发作,人忽然没了。(五十二好像是我家族的一个魔咒,我爷爷也是在五十二岁那年投井自杀了。我在回忆奶奶的文章里面有提及。)
如今他走了几年了。我时常想起他。回忆我跟他度过的许多快乐的时日。我想念他,想念石磨,想念采桑,想念那个陀螺——那是他给我削的,老枣木,嵌着一粒亮晶晶的钢珠。它在冰上转起来的时候,细细的,颤颤的,像虫子在远处叫。
它还在我心里转。一直转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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