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的露天电影
放映机亮起来的时候,一束白光打在银幕上。先要对光,让那白亮亮的长方框正好落在白布里面,不大不小,不偏不斜。这时孩子们都站到板凳上,把手伸进那束光里,在白光里一比划,银幕上便出来一个黑影子。有做兔子的,两只手一捏一合,耳朵还会动;有做茶壶的,手指头弯出壶嘴和壶把,银幕上便有了一把会动的大茶壶。
电影队的驴车,总是从芦坊村西的公路进村,那是公社的方向。记忆里总是在有太阳的下午,阳光斜斜地铺下来,黄澄澄的一层,把驴的脊背和驴车上少见的一对长竹竿,一概镀上温暾的金。远远望过去,那一车一驴像在光里浮着,慢慢地移。孩子们在坡上割草,一抬头就看见了,背上草筐便跑,草撒出来也不顾。驴车慢,孩子快,追上去时一个个小脸通红,喘得说不出话,只跟在车屁股后头走。放映员回头看见这串跑得东倒西歪的小人,没有说话。他们走的地方多了,每个村都有这么一帮孩子,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一到这时候就冒出来,跟在车后面跑。
进了村,孩子们散开,往各自家里跑,一路喊着”来电影了”。声音在窄窄的街上撞来撞去,家家户户都听见了。其实大人们早看见驴车进村了,但孩子们还是要喊,仿佛不喊出来,这件事便不算真的。
放映员把驴拴在树上,在村中间那处最宽绰的地方,开始挖洞。孩子们又围过来。一左一右两个洞,一样深浅。竹竿插进去,一个人扶着,一个人填土,踩实了再填。竹竿顶上有滑轮,白布四个角有扣眼,上头的穿了绳子,搭过滑轮,一拉便上去了,白布哗地展开。底下两个扣眼也穿了绳,绷紧了绑在竹竿上,幕布平平整整,风也吹不出褶子。孩子们蹲在旁边看,看着一块软塌塌的白布变成一面墙,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欢喜,像是眼看着一件东西从无到有,从乱到齐,慢慢做成了。
银幕挂好了,天还亮着,只是太阳已经落下去,天边还剩一抹薄薄的橘色。放映员拍拍手上的土,去大队支书家吃饭。孩子们不走,蹲在街边上等,眼睛看着那面白布。它挂在那里,空空荡荡的,却已装满了东西——孩子们知道,天黑之后,那里头会有人走出来,会开枪,会吹号,会有许多他们没见过的事情发生。
那天的晚饭注定吃得潦草,粥还烫着,孩子们已撂了筷子,拎出小板凳夹在胳肢窝里往外走。街上的风有了傍晚的凉意,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,人心里却热烘烘的。银幕前头的好地方已经摆了不少板凳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,一家挨着一家,像谁在地上画了格子,谁也不占谁的。来得早的坐在前头,嗑着瓜子说话,声音嗡嗡的,像一窝蜂。
天一寸一寸暗下去,人一寸一寸多起来。本村的、邻村的,认识的、不认识的,都往这条街上走。那年月没有电话,消息也不知怎么传的,黑猪家村的、周家村的、甄家村的,远的走六七里,近的只一二里,三三两两、陆陆续续都来了。来得晚的没了位置,便往后站;再晚的,索性坐到银幕背面去,席地而坐,也不怕反着看。那时候的电影没有字幕,反着看也不打紧,不过是人从左往右走变成了从右往左走,仗还是那样打,人还是那样说话。
放映员从支书家出来了。他走到发电机跟前,弯腰拉了一下绳子,电锅子便响了。突突突的,声音不大。这声音一响,街上那些还在走动的人便停下来,那些还在说话的声音也低下去了一些,所有的人都往银幕这边挪了挪。村子小,就一条正街,这时已站得满满当当,好在那个年头晚上出门赶路的人少,倒也不妨碍交通。
放映机亮起来的时候,一束白光打在银幕上。先要对光,让那白亮亮的长方框正好落在白布里面,不大不小,不偏不斜。这时孩子们都站到板凳上,把手伸进那束光里,在白光里一比划,银幕上便出来一个黑影子。有做兔子的,两只手一捏一合,耳朵还会动;有做茶壶的,手指头弯出壶嘴和壶把,银幕上便有了一把会动的大茶壶。大人们坐着看,也不拦,有的还笑。乡下孩子的手也巧,没学过画,可两只手一扭,银幕上就有了兔子、茶壶,活泛泛的。
光对好了,灯一关,电影便开始了。
那年头全公社就一个放映队,两个放映员,一架驴车,一个村一个村地轮。片子多半是打仗的,打日本人的,打国民党的。演到要紧处,大家都不说话,只听见银幕上的人在说话、在跑、在喊。最后等的是那一声冲锋号,嘀嘀嗒嗒一响,大部队从山坡后面冲下来,红旗一展,敌人便垮了。电影放完了,人散了,可那股冲锋的劲还在心里留着,十天半个月散不掉。男孩子们削木头手枪,编柳条帽子,嘴里学着号声,在土坡上冲过来冲过去,冲到天黑透了,听见母亲站在街口喊名字,才跑回家去。
九岁那年,我也去邻村看了一次电影。跟着族里几个堂叔,走了六七里土路,到黑猪家村。那天的片子叫《十天》,讲几个孩子在白区给解放军送信。电影很精彩,我眼睛一眨不眨,专心地看。不久前,我还专门在网络上搜出来又看了一回,看着看着,便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——天黑黑的,银幕亮亮的,四周都是人。
那天散场的时候没有月亮。人往村外涌,黑压压的一片,跟着前面的人走。路过一个猪圈,堂叔们腿长,一迈便跳过去了。我腿短,绕道走。就这一绕,人群像水一样合拢了,把我和堂叔们隔开。我喊了两声,声音被人声淹得死死的,自己都听不见。
我在黑猪家村口站住了。四周黑漆漆的,人快走光了,我站在路边,害怕得哭出声来。
几个年轻女子路过,停下来问我。我说我是芦坊村的,不认得路了。其中一个说她俩是甄家村的,我可以跟她们走一段,到了甄家村我便认识了。另一个不肯,说万一丢了,担不起责任。两人说了几句,还是走了。
我那时还算机灵,便远远地跟在她们后头。不敢跟太近,也不敢落下。她们走我也走,她们停我也停。大约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甄家村,路便认得了。又走了几步,碰见芦坊村的人,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八十年代有了私人办的电影队,谁家娶亲嫁女,花钱雇来放一场,热闹热闹。来的人一样多,银幕前头一样坐得满满的。
八六年我读高中。有一年春节,父亲的朋友来家喝酒,一个乡亲喝高兴了,拍着桌子说,等亿东考上大学,我出钱雇电影来庆祝。酒桌上的话,谁也不会当真——也许打心里没觉得我真能考得上,毕竟村里从没出过大学生。
八九年发榜,我考上了重庆大学。没有人再提请电影的事。
可是巧得很,去学校领通知书那天,回来晚了,进村天都黑了。远远听见电锅子的声音,突突突的,闷闷的,从正街那边传过来——村里正好来了公社的电影队。银幕已经亮了,街上坐满了人,我推着自行车被堵在银幕背面,只能支好车,站在那里看。放的什么片子,如今一点也记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当时心里有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高兴,觉得这场电影就是为我放的。
电影散场了,我随着人流缓慢移步回到家中。灯油还满着,火苗稳稳地立在玻璃罩里。一家人围着桌子,看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。谁也不说话,灯下静得像一幅画。
如今四十年过去,我从那张薄薄的纸开始,去了重庆,去了北京,上海、深圳,去了莫斯科、圣彼得堡和伦敦,像一只风筝越飘越远。我住过不同的房子,走过不同的街,说过不同的语言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脑海里时常浮现的,还是那个金色的下午——驴车从村西的公路进村,阳光黄澄澄的,斜斜地铺在土路上,一群孩子背着草筐,追着驴车欢呼雀跃,跑得东倒西歪,草撒了一路,也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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